第29章 热可可
白月霖睡了一天一夜。
黎敖替她包扎时,把那枚沾血的金属残片从她掌心取下,擦净后放进枕边的内袋。
她醒来以前,星璃娅去了一趟学院地下。
通往禁闭室的石阶还残留着潮气。两名守卫抬着封好的木箱从她身边经过,箱缝里露出一角枯叶纹。箱中忽然响了一声轻撞,守卫的脚步立刻快了。
“那三只盒子别放在一起。”星璃娅说,“也别拿灵力去探。”
守卫应了一声,抬着箱子拐进另一条甬道。
俘虏被分在几间临时禁闭室里。迦尔姆独占最里面那间,门上只有一道窄窗。星璃娅推开外面的铁栏,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。
冰晶灯把他的旧伤照得发白。他盘腿坐在墙边,听见门响,只抬了一下眼。
星璃娅把一杯可可放到栏杆下方的空隙前。
“学院没准备刑具。”她说,“只有这个。”
迦尔姆没有动。
“怕有毒?”
“你若想杀我,不必下毒。”
“那就趁热。”
迦尔姆终于把杯子拿进去。他先闻了闻,抿下一口,眉头因为过分的甜味皱起来。
星璃娅靠着对面的石墙喝自己的。甬道里偶尔传来铁门开合,隔壁有人咳嗽,很快又安静了。
“那孩子怎么样?”迦尔姆问。
“还在睡。”
他捧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她说见过祈尔米修罗大人。”
“她见过残像,也听见过祂留下的声音。”
“祂还活着?”
星璃娅看向他。这个问题让迦尔姆抬起头来,眼里第一次没有戒备,只剩等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六星追日里还有祂的痕迹。剩下的是人、神,还是一道没有执行完的命令,要到了那里才清楚。”
迦尔姆低下头。可可表面的热气已经薄了。
“我亲眼看见祂从深蓝之海上空坠落。”他说,“身上全是火,却没有反抗。”
星璃娅没有接话。
他像是在对杯中的倒影说:“我当时想,一个神怎么会甘愿死在叛徒手里。祂甚至没有恨他。”
“所以你后来选择了凤凰王。”
“王从雪里救过我。”迦尔姆的拇指摩挲杯沿,“他告诉我,祈尔米修罗残害孩童,深蓝之海的人替祂遮掩。他说了千年,我也信了千年。”
“围城那晚呢?”
迦尔姆许久没有回答。
“围城那晚,那块圣器要用我的手杀她。”
“你把刀转了回来。”
“迟了一步。”
星璃娅喝完最后一口可可,把空杯放在脚边。
迦尔姆忽然问:“你也是神。祈尔米修罗那样,算软弱吗?”
“你把命交给凤凰王一千年。”星璃娅说,“有人说他软弱,你会信吗?”
迦尔姆望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杯子。
星璃娅拿起空杯,朝甬道外走。身后传来陶杯落地的轻响,没有碎。迦尔姆只是把它放在了栏杆旁。
下午,白月霖顶着一头没梳顺的银发来到训练场。
星璃娅在石阶下等她,看见她走得很慢,右肩仍不敢摆动。
“医师让你下床了?”
“医师说可以走一小会儿。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白月霖移开视线:“不要爬山。”
“这里就是山上。”
“所以我走得很慢。”
星璃娅没有赶她回去,只在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扶了一把。
缺了右臂的石像立在藤蔓之间。右眼窝里残存一点幽蓝,白日看去几乎与石缝里的苔色混在一起。
白月霖在神像前站定。她没有立刻跪下,只抬头看了很久。
“冰里的时候,我听见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祂说,这个世界还有救。”
风穿过断柱,带动她发间几缕没有梳平的碎发。
“后面呢?”星璃娅问。
“后面听不清了。”白月霖摸了摸锁骨间发热的地方,“我以前以为,祂是在对我说。现在想,也许那只是祂留给自己的话。”
她在石像前单膝跪下。受伤的肩膀使身体歪了一点,星璃娅伸手扶住她。
白月霖低声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石像眼窝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她起身时,左膝下传来很轻的脆响。
两个人同时低头。
一朵暗红色的苔藓花被压在裙摆下面,只剩几片花瓣还贴着石缝。
白月霖僵住:“我是不是闯祸了?”
“它每年化雪都会开。”
“还会再开吗?”
“根还在。”
白月霖松了口气,仍蹲下去捡散落的花瓣。右肩一痛,她只好吸着气慢慢跪坐下来。星璃娅看了一会儿,从短袍口袋里拿出月白发夹。
“先把头发别好。”
白月霖怔了怔,接过发夹。银白的边沿有一道新擦痕,卡扣却没有坏。
“黎敖捡到的?”
“在走廊的水里。他洗了一早上。”
白月霖把它别回那根总压不住的呆毛旁边。她摸了两次,确认卡稳,才继续拾花瓣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吗?”
“说你很像一个人。”星璃娅蹲到她旁边,替她捡起落到石像底座下的一片,“但比那个人幸运。”
白月霖的动作停了片刻。
“因为我来得及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最后几片花瓣拢进手心,站起来时仍舍不得丢,便用手帕包好。
“我去向黎敖先生道歉。”
“不用急。他现在在钟楼。”星璃娅朝山下走,“明天开始训练。先学会不冻坏第二朵花。”
白月霖跟上来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石缝。
“星璃娅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训练能从后天开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明天下午?”
“清晨。”
白月霖叹了口气,把装着花瓣的手帕收好。山风吹动月白发夹,石像眼中的幽蓝在她身后闪了一下,又静静沉回阴影里。